2010年10月8日星期五

代課教師20年為學生擺渡 雖后悔仍擔心孩子(圖)

代課教師20年為學生擺渡 雖后悔仍擔心孩子(圖)




  教師和船夫,這兩個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職業,已經在王勇身上共存了20年。這個48歲的東北男人有時會自嘲地說:“我是書教得最好的船夫,也是船開得最好的老師。”

  可清楚內情的人都知道,在這句貌似輕松的玩笑話背后,卻隱藏著一段厚重的故事——在過去的20年里,在每個上學日的早上,遼寧省丹東市寬甸滿族自治縣碑溝小學的這個教師都要劃著船,把住在河這邊的孩子送到河那邊去上學;到了傍晚放學時,再劃著船,把他們一個個送回家。

  早些時候,孩子們坐的是王勇自己打制的木船;再后來,換成了燒柴油的鐵皮船;枯水期的時候,王勇會領著孩子的家長們搭橋;等冬天江封上了,王勇就帶著孩子們,走過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面;而實在沒有路走的時候,他就只好背起孩子們,趟過去。

  這些年來,在這條求學路上,究竟擺渡過多少個孩子,王勇已經記不太清楚了。他只能模模糊糊地記得,最多的一年,他帶過19個,最少的時候,也有六七個。

  在他的呵護下,一茬茬的山里孩子長大成人,他們當中的許多人,離開了小山村,開始一種全新的城鎮生活,而這個山村小學的老師,卻依舊活在幾乎是一成不變的日子里。

  第 [1] 頁 求學路上的河

  4月12日清晨5點來鐘,王勇起床了,他簡單地扒了幾口飯,就出門往江邊走。

  王勇從來不敢賴床,因為每天早上6點,孩子們都會準時在村頭的渡口等著他。山里溫度低,如果他出門晚了,孩子們就容易被凍感冒。

  這個小學老師所在的碑溝村,是個有著15個村民組的小村子,位于鴨綠江南岸的一處山溝里,四百多戶人家,散落在山溝各處。住得最深最遠的一戶人家,走到村口,要在山路上花上近一個小時。

  即便到了這兒,出村也并非易事,橫擋在人們面前的一條大河,成為這個小村與外界最大的阻隔。它是鴨綠江的一條支流,兩岸相距四五百米。河上多數時候看不到一座橋。而王勇和孩子們每天要去上課的碑溝小學,位于這條大河的北岸,與碑溝村隔河相望。

  對面前這條大河,碑溝村的人們感情很是復雜。

  一方面,這條大河是養育了他們的母親河。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里生活,許多人的生計來源,正是在這條河里捕魚、挖沙。可另一方面,這條河也讓他們的出行變得極為困難。

  村子里家家戶戶都有小船,大多數時候,如果沒有它,人們都無法出門,尤其到了豐水期,水位能一直漲到半山腰,漲到許多人的家門口。也正因為如此,村民們平時會盡可能減少去對岸的次數。每次出門,都是把好幾件事“攢”在一起辦。

  第 [2] 頁 小學

  和城里的許多小學比起來,碑溝小學無疑是簡陋的。幾只放養的豬崽,在教學樓旁撒歡,頭天晚上剛下過雨,操場上一片泥濘,在生銹發黑的籃球架下,有幾個孩子在打籃球,皮球已經看不清顏色,落在地上就粘住了,壓根彈不起來。

  可這是方圓幾十里地唯一的一所 小學,也是村里孩子就近上學的唯一途徑。

  居住在南岸的家長們,小時候幾乎都有過河上學的經歷,并深知這當中的辛苦。為了給孩子創造好一些的教育條件,稍微有條件一點的人家,都搬離了這個小村子。

  交通不便還引發了另一個嚴重的問題,村里的女孩大多選擇了嫁到外面去,而外面的女孩卻沒有人愿意嫁進來,全村1000多個居民里,光棍就有100多號人,其中不乏四五十歲的老光棍。

  所以,碑溝小學的學生生源越來越少。最多的時候,這個小學有150多名學生,但現在只剩下52名,人數最少的六年級,只有5名學生。

  現在,每天跟著王勇上學的,只剩下了6個學生,最大的是六年級,最小的是一年級。

  王勇和這些孩子之間,已經培養出了一份單純而美好的情感。

  二年級的陳偉,是個梳著辮子的小姑娘。有人笑話她年紀小,她就會說:“誰說我小了,我叫陳偉大!”

  不過,“陳偉大”常有哭鼻子的時候。有一次夏天,王勇背著她過河,陳偉的左腳涼鞋沒系緊,滑進了江里,王勇把她送到岸上,連忙回身去撈,卻也沒撈著。

  丟了一只鞋,陳偉沒法走路了,再加上心疼剛買的粉紅色涼鞋,小姑娘就趴在王勇的背上,一路哭回了家。為了哄她高興,王勇特意買了一雙新涼鞋送給她。

  三年級的王明嬌也記得,有一年春天,河水把剛搭好的木橋淹沒了,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橋面,她不敢過橋,是王勇跳下河去,用身子擋著她,她才敢一步一步地蹭到江對岸。

  六年級的尤明林,是這群孩子里最大的,王勇已經送了他六年。這個小男生正在長身體,個子已經和王勇差不多高了,每次王勇背他過河都很吃力。

  “如果沒有王老師,我恐怕讀不到這個年級,”尤明林感激地說,“在我心里,他就像我的父親一樣。”

  時間久了,壓在王老師肩膀上的除了這些孩子的體重,還加上了他們每個人的生活。在這群學生里,有兩個特殊的孩子,他們來自一個特別貧困的家庭,11歲的姐姐王名月,上小學3年級,她患有先天性斜頸,總是歪著脖子看人,弟弟叫王名利,患有嚴重的兔唇,口齒不清楚,但由于家境貧寒,父母沒有能力帶他們去看病。

  這也成了王勇的一塊心病,現在,他最大的愿望,是能夠找到好心人來資助這對姐弟。

  “我自己是窮人家出身,所以我太明白這些窮孩子了。”王勇說,“我希望他們能平平安安地走出這個窮山溝,過上正常的城里人的生活,不要再回來。”

  可現在看起來,這樣的生活離孩子們還有些遙遠,起碼,他們得先過了眼前的這條河。

  第 [3] 頁 船、橋和老師的背

  要過河,自然離不了船。

  起初,用來擺渡學生的,是王勇自己制造的一艘小木船。它長約3米,最寬的地方有1米左右,一次只能運上四五名學生。最多的時候,王勇一個早上要來回三四趟,才能把學生們都送過岸去。

  2002年,縣里教育局給王勇配發了一艘大型鐵皮船,這艘船帶著柴油發動機,長約6米,寬1.5米,一次能運10個人,速度也快了很多。王勇終于告別了人力劃槳的日子,這讓他高興了很長時間。

  不過,無論是木船還是鐵船,過河時,王勇和孩子們都是小心翼翼的,再活潑的孩子,上了船也都立刻安靜下來。

  在王勇的教育下,他們對這條大河產生了某種敬畏感。

  下船的時候,年紀最大的學生先上岸,然后用手把住船頭,第二個學生上岸后,把船繩牽住,不讓船身亂晃,后面的學生陸續下船,最后一個學生,負責把坐墊收進船艙里。只有等學生們都安全上岸了,“船長”王勇才會離開船艙。

  孩子們受到了王勇的嚴格訓練:在船上不允許嬉笑打鬧,江面上沒有風浪的時候,可以坐著,一旦風浪大了,孩子們都必須趴在船艙里,這樣能夠集中重心,“船就不容易翻”。

  盡管如此,20年來,王勇還是遇見了很多次險情。

  有一次,一個小姑娘在船上睡著了,到岸后,她迷迷糊糊地下船,卻被船頭的繩子拌了一跤,掉下江去,幸好王勇的注意力很集中,他趕緊跳進江里,把小姑娘救了上來。

  2002的夏天,王勇遇見了鴨綠江有史以來最大的江汛,江里的風浪有1米多高,鐵皮船在波浪里就像“一片小小的樹葉”,他只能命令孩子們趴在船艙里,自己跪著開船。回家看新聞,看到鴨綠江上的很多大船被風吹到岸邊擱淺了,還翻了幾艘,他才有點后怕。

  每逢秋天的清晨,江面上都彌漫著濃濃的大霧,能見度只有兩三米,經常辨不清方向,船會在河面上打轉上數個小時,有好幾次都險些和來往的其他船只撞上。后來,大河上空拉起了一條電話線,他讓年長的學生趴在船頭,看著電話線的走勢,才能勉強渡河。

  第 [4] 頁 有時候,即便有船也解決不了問題。

  每到冬天,大河冰封,無法行船,王勇就帶著孩子,小心翼翼地穿過冰面。他走在最前面,拿著一根長木棒,敲擊著前方的冰面,來確定能否行人。

  最危險的一次,發生在1995年的冬天。王勇一腳踩破了冰面,大半個身子掉進了冰窟窿里,他一邊喊著讓孩子們不要靠近,一邊用手肘支撐著冰面,花了半個多小時,才從冰窟窿里爬了上來。他哆哆嗦嗦地爬回家里,棉衣和棉鞋都結成了冰疙瘩,全身上下“有兩百多斤重”。母親和妻子摟著他心疼地直哭。

  每年有兩段時間,王勇是最辛苦的。

  一段時間是在冬天,河水還沒結冰的時候,他不到四點就要起床,燒上一桶開水,燙一下船上的機器,否則機器根本啟動不了。

  而這段時間,正值春季的枯水期,水位要從半山腰回落30多米,大多數地方的江底都裸露出來,隨處可見干枯的水草和龜裂的泥灘,那艘鐵皮船也趴在一處岸邊,動彈不得。

  使用了近8年,這艘船到處都是鐵銹,船底已經破了一個小洞,王勇用木頭樁子堵上,上面再壓了個鐵塊,才勉強不會漏水。他正尋思著,在豐水期到來之前,要把這艘鐵皮船除銹、噴漆,再好好維修一下。

  但眼前,還是有幾十米寬的河水,擋住了孩子們上學的道路。每天早晨,他只能背著這些孩子趟過河去。

  王勇也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。每年春天,他都會組織村里的家長們,到山上砍來木頭,在河面上搭建臨時的木橋。可木橋的質量很差,如果頭一天晚上下雨,第二天河水暴漲,木橋就很容易被水沖走。今年開春至今,已經建過兩次橋,都被水沖得找不到痕跡。

  為了背孩子們過河,他特意買了一雙能夠套到大腿的長筒膠鞋,但很多時候,膠鞋也派不上用場,因為光著腳,“踩石頭踩的緊,不容易打滑”。

  因為長期浸水,王勇的雙腿都患上了嚴重的風濕,每到發病的時候,雙腿紅腫得“像大號的胡羅卜”,現在,他天天晚上都得用熱水燙腳。

  “其實有時候挺后悔的,”偶爾,這個48歲的老師也會吐露出真心話,“擔了太多風險了,我真怕這些娃娃在我手上出事,那我該怎么和他們父母交代啊?”

  第 [5] 頁 責任

  王勇的家,在碑溝村的村口不遠。他和妻子住著2007年新蓋的一座小平房,年邁的父母,住在不遠處的祖屋里。

  祖屋已經蓋了二十多年了,年久失修,屋頂被煙火熏得發黑,時不時地往下掉土坯。每逢下雨,四處漏水,連灶臺都被淹過,墻壁上有多處破洞,經常會有蛇爬進屋里。

  對王勇送村里孩子上學,家里人都持反對意見,反對最激烈的,自然是妻子任淑梅,吵得最兇的時候,她甚至氣得跑回娘家住了幾個月。

  最直接的反對原因,來自經濟方面。王勇的家境并不寬裕,盡管他每個月的工資是2000來元錢,但妻子沒有工作,在家務農。他一邊要贍養兩個老人,一邊要養育18歲的在寬甸讀高中的兒子。

  但這些年來,他每年都得在這艘鐵皮船上搭進數千元。零件壞了要更換,船體要時不時地維修,光是一年的油費,就是一千多元錢,這些費用,大部分都是王勇自掏腰包。只有實在缺錢的時候,王勇才會向孩子家長象征性的征收一點油錢,每個孩子每天5角錢。

  而且,王勇身上的責任太大了。一旦這些孩子出了什么事,他很有可能丟掉飯碗。

  為此,家人們召開過好幾次家庭會議,要求王勇放棄送孩子上學,“又不多掙一分錢,出了事兒誰負責?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!”

  其實,王勇也曾想過放棄。可他要是撂了挑子,孩子們怎么辦?猶豫再三,他還是堅持了下來。不僅如此,現在,妻子和父母也逐漸接受了他的“傻勁”。

  任淑梅從小并不在江邊長大,剛開始時,對劃船一竅不通。但王勇偶爾外出學習、開會,孩子們上學就無人接送,現在,她學會了開船,王勇不在家時,她就主動頂替。

  開船的事兒,父母幫不上什么忙,但老人家主動當起了“安全監督員”,經常繞著鐵船一轉個把小時,檢查機器和船身。每天晚上,老人家都要看電視,一旦看到什么安全事故方面的新聞,馬上就轉告王勇,要他當心。

  這兒的村民們除了種田外,大多都有些副業——養養蠶,種點煙草,可因為接送學生,王勇每天都得早起晚歸,僅有的幾畝農田全靠妻子侍弄,因為人手“不夠”,王家至今沒有“副業”,就連周末別人休息時,王勇也不能閑著,這是他修補鐵皮船的唯一時間。

  對于自己的兒子,王勇也有個愿望,希望他將來也能當一名老師,哪天自己老得實在干不動了,他能接替自己繼續擺渡,讓村里的孩子們有學可上。

  當他和旁人說起這個想法時,妻子可不答應了。這個農村婦女扯著嗓門吼道:“你自個兒上了賊船就得了,別把孩子再往火坑里推。”

  第 [6] 頁 意義

  曾有人問王勇:“送了孩子20年,你覺得這事兒究竟有什么意義?”

  “我說不出什么大話來。”這個老師憨厚地笑了笑,“我只能說,我在一天,孩子們就能安安全全上學一天,我的命,也就是他們的。”

  可如今,在村子里的很多人看來,“王勇老師家的事兒,也就是我們的。”

  3年前,王勇家要蓋新房,村里的鄰居們都不請自來,主動上門來幫忙,而且不收一分工錢。到了房子上梁的那一天,光是酒席就擺了數十桌,從早上10點一直喝到晚上10點。

  村子里一般人家的“隨禮”,通常是30元錢,但大多數人給王勇包了50元甚至100元,在人均年收入僅有3000多元的村子里,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。

  讓王勇感動的事兒還有很多。

  碑溝村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。每年春節前,村里都要“殺年豬”,這是東北農村里最為隆重的活動之一,而如果王勇不到場,酒宴不能開席。

  2010年春節前的一天清晨,他剛打開院門,就看見一個70歲的老鄰居站在門口,拿著一條剛從江里打上的大魚。老人說,王勇一直在送自己的孫子上學,心里過意不去,“只能用這條魚表些心意”。

  “我也沒想到自己的人緣能這么好。”王勇頗有些得意地說。

  第 [7] 頁 然而,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和諧。

  有一次修橋,王勇自掏腰包,花了150元錢。一個村干部知道后,答應用村里的賬戶出這筆錢,但遲遲未能兌現。第二年,村里要改選,這個干部又找上門來,說如果投他一票,這年修橋的錢就由他來出,結果這個村干部落選,修橋又是王勇自掏了腰包。

  鐵皮船上配發的救生衣有5件,但王勇現在送的孩子有6個人,他只能從低年級到高年級分,最大的娃兒沒有分到,家長有意見,找到了王勇。他一口答應道:“下個月,我從獎金里拿出錢來,給你補上。”

  村里也有一些鄰居議論紛紛,因為王勇的船要向家長收油錢,盡管不多,但一些不太清楚狀況的家長,覺得“這是公家的船,王勇不該收錢”,有些人甚至還在背后說,“王勇收了這么多油錢,老賺了!”

  曾經有一些明理的孩子家長,心里過意不去,找到王勇,想要塞給他一筆錢,卻被他拒絕了。

  “不計較,不計較。”說起這些和錢有關的事兒,他擺擺手說,“國家每個月給我發那么多工資,大家又都是父老鄉親的,難道錢比感情還重要嗎?”

  4月11日那天晚上,剛搭好的木橋又被河水沖走了。4月12日這天,水流湍急,王勇實在沒法背著孩子過河。他從學生家長那兒借來了一艘小鐵皮船。

  這是剛剛入春的時節,前些天,寬甸縣還迎來了一場降雪,舉目望去,山上還滿眼可見未化的殘雪,在晨光的映照下,從嘴里呼出的寒氣依然清晰可見。站在江岸邊的人們為了御寒,都把手插在衣兜里。

  只有王勇在忙活著。小鐵皮船上沒有槳,這個老師四處張羅,找了一塊長條的木板代替。他用力地把鐵皮船推進江里,然后看著孩子們一個個按順序上船。

  小船上裝上了七八號人,猛地往下一沉,水位已經到了船舷邊上。王勇站在船頭,用木板輕輕劃著水,小船晃晃悠悠地前進著,看得人提心吊膽。他身后的孩子們都很安靜,小心翼翼地望著眼前的江面。

  10來分鐘后,小船慢騰騰地滑到了江對岸。王勇把孩子們一個個攙扶下船,接下來,他們只要翻過眼前這片巨大的碎石坡,再走上近半小時山路,就能到達學校了。

  遠遠望去,這些背著鮮艷的書包,穿著亮色衣服的孩子們,成為灰暗的江岸邊一個個鮮亮的小點。

  來源:中青在線——中國青年報(J-0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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